​一位重鬱症患者的独白

Posted on May 03, 2017 by 匿名者



我只想聊聊这几天发生的事,以及我的故事。

昨天晚上,我先生突然跟我说我怎麽那麽久没有产出新文章了,他说他还记得我跟他交往时,只要我的文章在网路上一被刊出我就会开心地分享给他看。当时,与其说是想让他更了解我对于情感的感知是多麽的细腻,不如说是在刻意展现自己文笔其实还颇具姿色这件事实。当时我跟先生分享的文章多半是两性文章,透过文字我想隐晦地告诉他,也许我不是他想像中绝对温驯的女孩,但我会是为感情为家庭付尽全力的妻子,也许就正是这些文字让他迫不及待地这麽早就跟我签下一辈子的卖身契吧! 聊着聊着,我先生的话锋一转,突然问了我关于女作家辞世的想法。他积极想探究我的想法的语气让我好震惊,而我内心的五味杂陈在当下不断涌出彷彿阻碍了时间前行,那停格的宁静片段几乎让我窒息地说不出话来。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不再讨论世界发生的大小事了,不是因为感情分裂,而是生活中各有忙碌的事情要做。虽然我们仍然常常会分享着彼此的心事,但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麽强烈地暗示着我其实可以放心地卸下心防像他展露我内心最黑暗最脆弱的一面。

我先生说我每天快乐的样子让他几乎快忘了我有重鬱症的事实。结婚后,我努力地不去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我最深爱的他,我选择把悲伤往心裡放,直到堆叠到我快无法负荷时再用药丸压制住几近溃堤的场面。每个人都有让自己的悲伤不轻易地渲染给其他人的方式,分居也好、埋藏也好,我相信这些都是刻意坚强的体现,没有人有权利可以对这样的决策作出任何干预或批判。

有一次,我的先生看到我有在吃恐慌症的药,但他却从来没见过我恐慌症发作时的样子。他说 ”如果下次恐慌症发作会让我知道吗?我会好想陪在你身边,而你会希望我怎麽帮助你呢?“ 当时我只是害羞地告诉他我会跟他说的。只是我不敢想像恐慌症发作时的画面会有多麽不堪,而体贴的我其实很害怕会吓到他,所以有那麽一瞬间是希望当下是可以自己一个人度过的,不去打扰别人是我长久以来淬炼自己坚强的手段,即使内心极度渴望着陪伴。

就这样踉跄地走到了第26个年头,回顾着过去的场景,那份痛依旧顽强地在我内心深居多年,相当难以启齿,就算失忆了也终究刺痛在心头。

高三时因为课业压力而罹患厌食症瘦到只剩下39公斤、大一时因为暴食症所以时常躲在厕所偷吃大量的食物而后催吐、大二时在校园被性侵后还被同学撞见、大三时遇见恐怖情人而对男人有一定程度的恐惧。每一天,我在失眠与嗜睡的轮迴裡挣扎、在翘课当个坏学生与成绩优异是个好学生的双重角色裡矛盾呈现着、在大笑与大哭的迅速转换中充分呈现出情感丰沛的样貌。

这些紊乱难以控制的生活让我几乎失去活着的动力,日出日落寒冬盛夏似乎不再与我有关。

18岁的初夏、20岁的寒冬、24岁的春天,我都尝试过要离开人世,但阻碍太多了,真的不容易。

很多人都告诉我要加油,而我也很感谢这无感但充满善意且言简意赅的鼓励。坦白说,这一路上所有可以使我坚强起来的方式我都试过了。

还记得那天走进辅导室裡,老师的第一句问候是 “听说你有想要轻生的念头?"我看着他试图温柔却极显八卦的眼眸,快速低下头滑着手机,俐落地为我设定专属的时间格。而后随即抬起头想索取我的解答的刹那,我用一种害怕浪费到他的时间的速度矢口否认了。我推翻这直白问句背后的理解,只因为我厌恶这世界除了想快速解决问题成就自己的工作任务,却没有耐心探究成因的习性,这关心在我看来是没有温度的,这种辅导方式不可能使一个脆弱的人真的坚强起来的。

还记得那天我向家人透露出我去看医生的消息,我的父母急忙跑来学校找我,他们的眼神让我看出他们非常的着急,他们问我是不是有什麽压力,我举出了3点我认为是有权利悲伤的事供他们诊断.在他们尝试迅速地为我排除所有担忧的过程中,我突然想到他们曾经骂过一位忧鬱症的女孩,他们说他很不孝,竟然让他的父母这麽担心他。刹那间我觉得自己真的是过分不已,我已经不能让他们以我为荣到处炫耀了,我还在这边桶这篓子。由于罪恶感太深,当下我除了假装瞬间康復外,我什麽话也说不出来了。在短时间内被治癒后,父母还特别叮咛我,医生给的药能不吃就不要吃,好像很害怕被贴上精神病的标籤一样。当然,可以不吃药的话没有人会选择把他们当维生素B群每天吃的。 一直以来我以为曾经有过类似经历的人会比别人更有同理心,但我的观察是没有显着差异的。

后来,我转而把心情书写成文章,因为我相信文字是唯一能够为这些迂迴的日子留下自己与世界对话空间的方式。也许不够淋漓尽致,但可以在与自己坦诚相见的过程中与自己有所照应。就如同阅读那位女作家的文章,在他铿锵有力的文字中,我被狠狠地拉到与他相同处境的位置,接受着那些过于真实的悲伤任意触动着我内心最深最渴望被看见的部分。很痛,但始终是种力量告诉着自己还没被世界抛弃,因为有人懂我。
但在得知他过世的消息后,我才明白他在我生命中扮演着多麽重要的角色。我欣赏他的勇气,在大众面前坦承这些难以言喻的心情,他用精炼文字写下没有人敢写出的经历。而我却只敢懦弱地按下追踪他粉丝专页的按钮,偶尔在深夜偷偷细读着他的悲伤,却不曾转贴或按赞过他的任何文章,因为我担心我的朋友看见我在fb上有这样的互动会有太多的想像,而这些想像都是我的家人无法接受的。似乎承认自己有精神疾病就像跟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一样需要有很大的勇气,而今天我始终匿名撰写,只因为我的家人比我更玻璃心,无法面对养育多年乍看完美的女儿被大众用另一层眼光去审视。

这几天我看着亲朋好友到处转贴这位女作家的新闻并发表哀悼之意,但我看见的是,表达关心的人往往蜻蜓点水,表示哀悼的人却总是可以十分到位。我不明白,但可以理解的是这世界其实对忧鬱症患者的关心是不够的,如果没有家人的支持,朋友的力量也是有限的。除了倾听之外,再多的加油打气的话也无法抚慰一颗真正受伤的心。

 
作者:匿名者




ALLYOUNG NEWS匿名者 2017.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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